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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猫在月夜里仰望星空

【狗全都崇拜地看着你们。猫全都蔑视地看着你们。只有猪把你们看作是和它们平等的。

——温斯顿·丘吉尔】

“可是……可是那次我在阳间，明明是阎王大人赶到消灭了那些影子一样的怪物……”

“她那次去只是因为要治理时空裂隙，而且时间很短，是被允许的，只是事后要跟十城议会写报告。”

“可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能相信她是什么地缚者。”何明澈连连摇头。“她那种看起来正得发邪的人要是都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要重塑了。”

“这么信任她吗？”栾青笑道，“我可要吃醋了哦。”

“哪有！”何明澈急忙辩解，“只是她看起来确实不可能——所以栾青大人，阎王她到底是在阳间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这个嘛。”栾青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脸颊，“由别人来说不合适吧？应该要去问她本人哦。”

何明澈只好按捺住自己的疑惑，但整个人依然沉浸在错愕里久久不能平复。

“下车走走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到了。”栾青替她拉开车门。

她的视线忽然开阔。跟着栾青从车上下来后，她立刻明白自己正身处那棵巍峨的东岳古树下。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漫天萤火虫一样慢慢游移的光点，她抬头，看见葱葱茏茏的树冠遮天蔽日，那轮巨大的月亮也被它挡住，只有稀疏的月光从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这棵树像一座矗立在铁牙城正中的城堡，树下横平竖直的道路绵延向各个方向，沿途亮起一排排暖黄色的路灯。

何明澈先前都是在高处远眺她的壮观，如今靠近了才看清她的树皮上脉络突起，蜿蜒交错，里面隐隐有蓝的绿的光流暗涌，像脉搏一样跳动着，使整棵树看起来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向四面八方漫溢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这些脉络向树冠延伸，每一条脉络，都在叶子上结出一个小水滴一样的光的果实，发出或明亮或幽暗的色彩。与此同时还不断地有像水滴一样的光球慢慢地向东岳古树飘来，忽然隐没在它的树干里。

“好美。”何明澈有些失语。

“你看，这些都是这个世界上大大小小的灵魂。”栾青伸手接住一个光球，“所有生命死后的灵魂都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变成这样的能量——我们把它叫做魂潺流。魂潺流在猫的引领下回到东岳古树，经过她的吸收、融合、升华，又奔赴下一场新生，这就是阳间所说的‘六道轮回’。至于猫，则是万物灵魂的引路者。”

何明澈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到了东岳古树的表皮。树皮竟然是温热的，她甚至能感受到这棵树有着真真实实的心跳律动。

“她是活的。”何明澈喃喃自语。

“她是一切生命的最终汇聚之所。”栾青说，“她就是生命本身。”

“可生命在这里轮回之后，还会是原来的生命吗？”何明澈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又不是。何明澈，所有人和动物的躯壳，山川河岳，金铁顽石，都是由宇宙中的同一抔尘土反复消散又造就的；所有生命的灵魂，都是由这样同一股巨大的魂潺流反复分化又汇聚的。天下万物就这样循环往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真就像我的猫告诉我的那样，生命死亡后灵魂将自动回归到这里，我们没有消失，而是作为世界的一份子继续在自然的流转中生生不息。”何明澈摩挲着古树，感受着里面的魂潺流，“‘不必惧怕死亡，因为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栾青温和地笑了。她眼中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向东岳古树的树冠伸出白皙柔软的手臂。

“是呀，夜游巡使。”她沐浴在向东岳古树游离而来的大大小小的灵魂中，微笑着对她说，“不管是千百万年前还是现在，我和你都是同一抔星尘。”

这是一幅画。一幅很美的画。

白皙而美好的女子，向漫天的萤火和古老的母树，张开她修长的双臂。

灵魂。女性。生命。星尘。

檀木、茉莉和雪松混合的香气。

何明澈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大脑真真切切地变得空白。

“好了，”栾青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她从失神中唤醒。“都到这儿了，再帮我个忙，好不好？”

何明澈如梦方醒：“好，好。什么事？”

“今天高嵺婆婆让我给看守东岳古树的神兽谛听喂点苜蓿草，因为她有点消化不良。结果我竟然给忘了，刚才跟宋帝王她们一起剥了些柑橘，弄了满手——这味道谛听可不喜欢。”栾青说着，向她伸出双手，一脸可爱的无辜。“你能帮我摘点苜蓿草喂喂她吗？”

“可以，她不挠我就行。”

“她不挠人。”栾青似乎思索了一下，“但你还是要小心些。她……太热情了。”

“热情？”何明澈不解，但在栾青的指挥下，她还是听话地在东岳古树的一大片草地上卖力地采了一大捧新鲜的苜蓿草，直到自己抱都抱不住。

“够了，”栾青说着，指尖在她的脸上轻轻摸了又摸，擦去了溅上的星星点点泥土。“看见东岳古树树干旁边的那个溶洞了吗？里面就是谛听的窝。喂完就出来吧，我们回公爵府。”

其实刚才何明澈就注意到了那个溶洞。毕竟它大得实在有些明显，而且被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包围着，上面还有青的蓝的跳动的脉络，像一个点着霓虹灯的地下防空洞。

走进溶洞的时候何明澈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刚一进去，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很是有点像自己喝过的一款叫做青青糯山的奶茶。洞壁上挂着明黄色的壁灯，灯火还算通明，她沿着洞里蜿蜒崎岖的道路行进。

走了二三十米的时候，遇到一个转角。何明澈毫不防备地往前走去时，突然被一阵迎面扑来的巨大冲击力推倒在地，摔了一个屁股墩。她惊叫出声，满捧的苜蓿草撒了一地。

“我劁你大爷！什么东西！”

这场骚动冲击力之强，让着溶洞顶的尘土都簌簌而落。何明澈还在本能地翻来滚去地拼命挣扎，但看清把自己撞倒的是什么动物之后，失声叫道：

“萨……萨摩耶？！”

压在她身上的正是一只白色的巨大化萨摩耶。这大狗的尾巴还在疯狂摇动，上下左右波浪螺旋地摇成了一朵花儿，湿湿热热的舌头也亲热地贴了上来，表达着自己看见她喜悦的心情。

“谛听……你就是谛听吗？”

“汪呜！”白狗一边点头，一边晃了晃脑袋。在地府里，狗可能不像猫一样会说话——何明澈这样猜测着。

“我，我给你带了苜蓿草。”她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草递到她嘴边，“快吃吧，要是消化不良就会跟我的猫一样软便窜稀满屁股都是。”

大白狗热情地把她的脸边边角角都舔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地嚼起了苜蓿。何明澈绝望地坐在地上，她想起每年广东春天下小雨的时候，打伞觉得矫情，但是不打伞——就是她现在的感觉。

“回去肯定要被九九埋汰。”她郁闷地抹了一把脸。

大白狗谛听还在欢快地吃着苜蓿。何明澈生怕她吃完又来舔自己的脸，趁其不备，把踩在自己身上的一只大爪子偷偷挪开，站起身像做贼一样地溜了出去。

带上小九以后就回家吧，她筋疲力尽地想。今天也已经够疲惫的了。

……

忘川河站，落日大道，玳瑁咖啡馆。

这条步行街很长，沿途全是各有特色的新奇小店，何明澈比照着手里的地址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好不容易才在路边的一条小巷里发现了这家并不起眼但很精致的咖啡馆。胡桃木的招牌上垂着大片大片的肾蕨，门口的花池里种着叶片触感如丝绒般的紫背天鹅绒竹芋，还有成簇名为“大夜弥天”的矮牵牛花，让这家文艺感很重的小店显得格外幽静。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布置也相当素雅，安静的环境让咖啡机的微响显得很清晰。坐在柜台后面的玳瑁猫店主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客人进来的时候她只抬了一下眼睛，又继续埋头看书。

何明澈环顾几次，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阎王，她面前还放着一杯比大夜弥天还黑的美式咖啡，桌上也还有一盆开爆了花的蓝色非洲堇。

“这里环境不错啊。”在她对面坐下后，何明澈打量了一下周围。

“很安静，店主也不怎么跟人搭话，我挺喜欢。”阎王说，“而且她也养了很多花。”

跟她一样，何明澈确实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她愉快地招呼店主：“一杯拿铁多加糖换燕麦奶，谢谢。”

店主只从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壳顶，慢吞吞地说：“拿铁一杯，二十五块。”

点完单转向阎王时，何明澈又看到她胸口那枚用银链子挂着的别致指南针，镀金的外壳，夜光表盘，小小的像一枚微缩的宇宙，但表面却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所以，您特地让我到这么惬意的小店里来是？”

“上次跟你说的，有些事作为城主不方便亲自处理。”

“关于？”何明澈试探着，“黑茶？”

阎王点头。

“本来那天铁牙城已经派出鬼差去拿捕她，但她动作很机敏，出城后不久所有鬼差都跟丢了。现在她们都还在漫无目的地持续搜寻。”阎王说到这里，顿了顿，“其实，你应该明白，我并不希望由地府出面逮捕她。”